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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园 · 草木深

每个人的记忆里,都有一座回不去的园子
— 壹 —
夏 园

外婆家的院子其实不大,但在一个五六岁孩子的眼里,它就是整个世界。青砖地缝里长着细细的苔藓,墙角那棵石榴树歪着脖子长了不知多少年,夏天开满橘红色的花,像在绿叶间点了一簇簇小火苗。我那时候最喜欢做的事,就是蹲在石榴树下看蚂蚁搬家,一看就是一个下午。外婆搬一把竹椅坐在门口择菜,偶尔抬头看我一眼,也不催我,只说一句:"别晒黑了。"那声音慢悠悠的,像夏天午后穿堂而过的风。

院子东边有一小块菜地,用竹篱笆围着。外婆在里面种了西红柿、黄瓜、还有几棵香葱。我总是趁她不注意,偷偷摘一个半红的西红柿,在衣服上蹭两下就咬。酸得龇牙咧嘴,却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。菜地旁边是一口老井,井沿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凹槽。夏天的时候,外婆把西瓜装在网兜里沉到井水里,下午捞上来切,那股凉丝丝的甜味,我后来再也没尝到过。

—— 那时候的日子很慢,慢到一棵石榴花开了又谢,慢到一整个夏天都装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。
· · ·
— 贰 —
秋 草

上中学以后,回外婆家的次数渐渐少了。功课越来越紧,暑假要补课,寒假要写作业,一年到头也就能回去两三次。每次回去,都觉得院子变小了一些。石榴树还是那棵石榴树,可我不再蹲在树下看蚂蚁了。老井还在,但井沿上的麻绳换成了铁链,井水也没人打了——家里装上了自来水。

菜地渐渐荒了。外婆年纪大了,腰弯不下去,种不动了。竹篱笆断了几根,也没人修。野草从地缝里钻出来,过了膝盖那么高。有一次秋天回去,看见院子里长满了狗尾巴草,在风里摇来摇去。阳光照在上面,毛茸茸的,镶了一层金边。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觉得那荒了的园子,其实也很美。

外婆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打盹,电视开着,声音小小的。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碰落了几根草尖上的草籽,悉悉索索落在肩上。那一刻忽然觉得,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结束,而我什么都留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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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 叁 —

外婆走了以后,那个院子就彻底锁起来了。钥匙放在舅舅家,偶尔有人回去看一眼,拍张照片发在家庭群里。照片里,石榴树还在,但已经不怎么开花了。砖缝里的草长得更野了,几乎淹没了那条从院门到堂屋的小路。那个曾经装满了我整个童年的园子,终于还是回到了草木的手里。

说来也奇怪,这些年我在城市里住得越久,梦里却常常回到那个院子。梦里的石榴树还是开满了花,井水还是凉的,外婆还是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择菜。阳光从石榴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青砖地上,一晃一晃的。我蹲在树下看蚂蚁,一看就是一个下午。

醒来以后,窗外是车水马龙,是水泥森林,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。我从来不后悔离开那个小城,只是偶尔——在春天的某个下午,或者在下过雨的夜里——会想起那座回不去的园子。它长在我的记忆里,像一棵根系很深的树,地面上的枝叶已经枯萎了,地下的根却还在,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紧紧地抓着。

—— 旧 园 ——

有些园子 一旦锁上

就再也打不开了 哪怕你有钥匙

有些草 一旦长起来

就再也拔不干净了 因为它长在心里

—— 每个人的来处,都是一座草木深深的旧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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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座院子锁在故乡

却一直开在 我的梦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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